回荡在心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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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10-03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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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荡在心间的声音   一   父亲弥留之际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1997年4月14日,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日子。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布满了阴霾,显得沉闷而又黯淡。我们兄妹五人围绕在父亲的床前,凝视他不太平稳的呼吸,监视仪上的心跳或慢或快,一切症状都预示着父亲的生命正在逐渐的衰退。我们强忍不安的心绪,脸上不敢有丝毫的流露,唯一的愿望是想让父亲在最后的时刻里能把我们“镇定”的神情深深的镌刻在脑海里,能在天堂的那一边看见我们,想念我们。   父亲吃力地说道:“请把我的心脏捐献给学校,以报答学院长期以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请把我的骨灰撒一半在母亲的墓上,以回报母亲的养育之恩。”   此刻,我们不敢有丝毫的辩白,只能无语;此刻,我们不能有丝毫的坦露,只能无泪。   父亲终因心脏衰竭而导致全身衰竭离开了我们。而他的遗愿我们无法实现,也不忍实现。   父亲在寄生虫研究的学术界威望很高,他的追悼会开得很隆重,一个全国性的会议因此休会一天,与会者特地从外地专程赶来参加。   他的学生说道:谦虚、宽容是父亲的人格魅力。父亲尊重同事,甚至尊重自己的学生。几十年中从未见过他对同事和学生呵斥和责备,更不要说发脾气,说话做事非常顾及对方的自尊。父亲曾经这样说:“你在对别人发脾气,甚至高谈阔论发表自己意见时,实际上已经把自己置于高人一等的位置上,?酒?不言而明,既伤害了同志的感情,又破坏了和谐共事的气氛”。   父亲对人的尊重常常表现在细微之中。当他收到别人慕名请他校阅、订正的文稿,而他觉得自己知识而难以承担此任时,常常会将文稿交给他认为合适的人去校对,并在寄回文稿时,特别注明“此稿由某人阅过,供参考”。父亲从不以“大学问家”自居,非常的谦虚。一次,父亲应邀赴河南讲学,乘坐的火车凌晨到站,他找到了邀请单位时,天刚刚亮,为了不打扰人家,父亲竟然席地而坐,在大门口外等候至大门开启,邀请单位的人看到此情此景,不由目瞪口呆,连连抱歉,此事一时成为学界美谈。   他的学生还说道:父亲的宽容是有口皆碑的。当学生遇到困难时,父亲不仅耐心帮助,更重要的是给予安慰。他经常说道:“你们现在比起我们当年来,要难得多,我们那时,只要对一些问题作些直接观察和描述就够了,而你们却需要更复杂的构思和更辛苦的实践,别着急。”平时,父亲在审阅学生的文稿时,对不当措辞和错别字总是一丝不苟的逐个订正,但从不责备,学生也由此不仅感受到他的严谨,同时感受到宽容和鼓励。最令人难以忘却的是,虽然在十年浩劫遭受到非常不公平的对待,文革后,父亲对一些曾经参与“整”他的人显示出的博大的宽容和原谅,令当事人汗颜。父亲不仅不为自己受过的委屈而责难他们,反而说:“这是在当时特定的社会政治背景下的错误,可以原谅”。但同时父亲也用从“文革”的教训告诫学生:“记住,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不仅在学问上要实事求是,而且在做人上也要实事求是”。正是父亲的宽容大度和不遗余力对青年才俊的扶持,才会形成了教研室每一个成员都能感受到的发展空间和巨大的向心力。   二   父亲走了,老家的陈设依然如故,一直保持他生前的样子,每次回家,看见父亲那张传神的照片,仿佛他的精神犹存。在他的遗物中,有一本父亲花了数年时间断断续续写出的几万字的自传文稿,父亲故去以后,我一直都不敢去碰它,也不敢去阅读它,更谈不上去细细的品味它。   相隔十年的时间,我终于鼓起了勇气,用自己不太熟练的打字技能,把父亲留给我们的文稿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印出来。这些文字记录了对父亲的人生影响较深的人和事,也记录了一位知识分子艰辛的成长历程。   父亲经历了军阀混战时代、国民党统治时代、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新中国时代。   从自传文稿中可以得知,父亲宽容和大度的品质多少是受到爷爷、奶奶的影响。爷爷对他的兄弟和姐姐非常义气。特别对父亲的伯父和二姑母。父亲的伯父患肺结核,病重期间和生后的生活,爷爷都是尽了最大的力量去帮助他们。父亲的二姑母晚年堪为可怜,一直住在我们老家。奶奶虽然没有文化,但和爷爷的家人相处和睦,她很愿意帮助人。“宁可人亏待我,我不能亏待人”,是奶奶的座右铭。有时家里入不敷出,她就拿自己的衣服送到当铺,典当一些钱,补贴家用。父亲从小就很有见解,看见爷爷奶奶因事不和,他勇敢的站出来干预,批评爷爷,虽然很伤爷爷的自尊心,但是,毕竟能产生些效果。父亲自立后,很重朋友之间的义气,不计别人的前嫌,经常尽绵薄之力帮助有困难的同学。从工作的第一天起,父亲承担起照顾奶奶和家庭的责任,替自己的姐姐找工作,供养自己的五弟读书。四十多个春秋,每月按时给老家寄钱。甚至在“文革”期间,隔离审查中的父亲,还一再地叮嘱我,不能忘记给奶奶寄生活费,而他对自己的生活一直是节俭自律的。   父亲对事业执着追求力量来源于振兴国家的抱负。老家沦陷后,家里无力支持父亲随从学校转移去四川北碚。逃难中父亲看见日本兵四处虐杀百姓,胸中涌动起无比的仇恨,国力的羸弱,激起他要重新复学的强烈愿望。父亲向亲戚借钱投奔了在浙江金华的姐夫,为了养活自己,他靠在医学院三年的学习经历考取兵站医院,参加救护伤员的工作,几个月下来也为复学积攒了一些车马钱。   一路上父亲饱受了辛苦,路途遥远,要不是兵站的领导给父亲写了便条,能搭上顺车,父亲是无法抵达北碚复学的。有时害怕开车的人把他丢下,父亲只能从微薄的钱袋里给车夫付房钱,自己却睡在桌子上。因坐了多日的汽车,臀部患脓疱疮,没有钱医治,只能请当地的农民找些草药来敷治。   经过几个月的波折,父亲终于到了学校。   来自不易的复学生活,父亲倍加珍惜。主要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学习中去。在学校附近的山凹处,有两、三间房子,用于储书,父亲经常去查询一些旧书籍,当时德、日、意三国同盟,侵略欧、亚、非大陆国家。在后方主要是英美的医学书籍,学校也因经费很少购置。家里没有钱供养他,伙食费靠贷金(每月约6?D7元)。所食的饭米中多杂有稻壳、沙、骨头等杂质,一碗饭里可剔出不少。父亲因成绩第一,得过奖学金和征文的奖金,以此贴补生活。   48年父亲获得了去英国伦敦热带病卫生学院进修的机会。班上大部分是来自欧、美、亚一些国家的同学,中国人只有两名。云南的那位同学到伦敦后,跟不上学习,就辍学了。这位云南同学去海德公园,由于英文不行,词不达意,人家以为他是神经病,强制送他进精神病院,很受一阵委屈。父亲曾去医院看过他,临离伦敦前,父亲还去当时的国民政府驻英国大使馆为那位云南同学联系回国的事。留学期间,住旅馆费用较大,经过几次搬迁,父亲在一位与印度人结婚的英国老人的家住下来。父亲学习非常的刻苦,通过毕业考试,获得了由英国皇家外科和内科学会主席签字的毕业证书,(文革中被抄家,证书至今不知去向)成为了英国皇家热带病卫生学会的会员。   新中国的建立和弟弟的牺牲,促使父亲放弃了优厚的工作环境,毅然决然的回到了祖国。   父亲对工作更加的拼命,他深入农村、部队和贫困的沿江地区取样、分析,组织当地的农民建立合理的卫生设施,普及基本的卫生常识,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在科研的基础工作中,为我国消灭血吸虫病的工作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文革后,父亲的心脏病基本上靠药物来维持了。两鬓斑白的父亲在和生命抢时间,工作的日程安排的很满,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和身体的状况。他的学术成就和影响日渐扩大,他所培养的硕士、博士研究生有30余人,大部分已经成为我国寄生虫学教学和科研的中坚力量。他进行和指导进行的寄生虫感染免疫学、血吸虫病流行病学和血清学诊断等方面研究达到国际先进或国内领先水平,成为了具有国际影响的著名寄生虫学家。   我惊奇的发现,在父亲不长的自传文字中,丝毫没有提及解放后的历次政治运动,尤其是十年浩劫的“文革”。我无法想象,在他被隔离审查的七年中,牛棚、游街、辱骂、嘲讽、无休止的批判、超负荷的劳动,父亲能无动于衷吗?父亲能漠然无视吗?父亲能坦然处置吗?我不会忘记,在送别父亲去农场的那一刻,他无语无声,一双温暖的手久久的抚摸着我的幼稚的头顶,担心年幼的我如何度过独自一人在家的境遇?我难以想象,烈日炎炎下的稻田里,患有心脏病的父亲是如何被百斤重的担子压得气喘吁吁,事后父亲还自我解嘲的对我说,他是连队里的“最强”劳动力。我更不会忘记,父亲被红卫兵带走的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镇定和坦然。   父亲的心脏病日渐被摧残。文革后,他多了一个经常性的动作,就是用手不断的敲打自己刺痛的心脏。自传体的文字从1983年的春节开始的,中间间断了十年。93年后,父亲的心脏已由房颤转为持续性房颤,他的这些文字基本上都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完成的。96年,父亲已经是慢性心衰了,很少外出,也许他知道自己是时日不多了,在笔记中,他说道:“如有精力,再提笔写点。我又在许愿了,又是自欺欺人”。也许,父亲只想把这些个人的痛楚和民族的痛楚深深的埋藏在心灵的最深处。   三   父亲喜爱象征着吉祥、美好、纯洁和高尚的水仙花。他欣赏水仙的简单朴素,任凭一勺清水,几粒石子就能生根发芽的生活态度;他欣赏水仙冰肌玉骨,仪态超俗的自尊高贵品质,在暮冬岁首,奉献出四溢的清香和娇媚的身姿。   每年入冬后,父亲总会挤出时间精心培育他所钟爱的水仙花。白色花瓣,围着深黄色的杯状花蕊,在寒冬季节显得格外的超凡脱俗。父亲常常把最茂盛的一盆摆放在三叔的遗像前(被国民党杀害),久久的伫立在遗像前,好像向自己的弟弟倾诉自己所感悟的生活内涵和追求人生真谛的艰难。   父亲非常的用心,他特的选择了一本带有水仙花图案的笔记本来记录自己的一生。金黄色的水仙被深深的镶嵌的封面的右下角,里面的插页全是绽放的水仙花,显得多姿多彩。   从小的耳濡目染,我们也秉承了父亲的喜爱。每到冬天,家里培植的水仙花绽放的格外的灿烂、醒目。因为它对我来说蕴藏着更深的含意,我会加倍的用心的去培育和呵护。盛开的水仙花犹如父亲的身影,我好像又能听到他和蔼的笑声,又能看见他吃完饭后心满意足的摇头的样子。   我轻轻的抚摸着水仙花的枝条,感受到父亲的体温;我静静的凝视着黄色的花蕊,似乎传来久违而又熟悉的声音。   我问他,作为长辈有什么生活经验想要告诉我们的?   他说:“应该知道不可能取悦于所有人,你们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被人所爱”。   “你们应该知道,一生中最有价值的不是拥有什么东西,而是拥有什么人”。   “你们应该知道,与他人攀比是不好的”。   “你们应该知道,富有的人并不拥有最多,而是需要最少”。   “你们应该知道,要在所爱的人身上造成深度的创伤只要几秒钟,但是治疗创伤则要花几年的时间”。   “你们应该知道,金钱可以买到任何的东西,但却买不到幸福”。   “你们应该知道,得到别人的宽恕是不够的,你们也应当宽恕自己”。   “你们应该知道,生命是在自强不息中方能显示出它的真谛”、   ......   当我在键盘上敲完文稿的最后一个字,封存了十年的文稿内容,深深震撼了我,感动了我,不屈而又坚强的父亲,宽容而又谦虚的父亲,在我们的心间竖起了一座高大的丰碑。请你相信,女儿早已给你送去了御寒的冬衣,早已为你送去最好药品,不会再让你遭受欺凌,不会再让你再有“我欲乘风去,人间路不平”的感觉,不会再让你遭受有悖于伦理道德的打击。   朦胧中,父亲又在挑灯夜战了;父亲又站在讲台上了;父亲又在辅导学生做试验了。   相关专题: 顶一下